
●刘依辰
高二暑假的一个午后,我独自整理书房,在角落里不经意间发现那只尘封已久的老箱子。已经不记得放在那里多久了,轻轻拂去表面的灰尘,翻开箱子,一只已经变皱的竹骨风筝静静地躺在箱底。
看着它我有些发呆,眼前的风筝已经褪去当年热烈鲜亮的色泽,我小心翼翼将它捧在掌心,指尖触到微凉粗糙的竹骨。刹那间,舟山潮湿咸润的海风穿越漫长光阴,裹挟着柔软细碎的童年记忆,轻轻落满我的心房。
我的童年,安放在浙江舟山一个部队家属院里,每天耳畔尽是海浪翻涌的声响。父亲是一名海军军官,在我小时候他常年驻守海岛,归期总是飘忽不定,短则旬余,长则两月。我就在安静的等待中度过,等海风捎来音讯,等父亲踏夜归家。
小学二年级的春天,春风和煦,海色清亮。父亲难得休长假,那段家人日日相聚的时光,是我童年最珍贵的暖意。闲暇之余,父亲亲手为我扎制了一只风筝,削取竹篾、搭起骨架、糊平纸面,每一处边角都被打磨得顺滑妥帖。他蹲下身,将崭新的风筝递到我手中,轻声许诺:等周末天晴风暖,就带我去沙滩放风筝,让它翱翔在海边最澄澈的蓝天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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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几日,我的心底盛满了纯粹的期盼。放学归家,我第一件事便是跑到阳台眺望天色,盼春风和煦,盼周末将至。继而抱着风筝静坐窗边,一遍遍抚摸干净的纸面,在脑海中反复描摹迎风奔跑、纸鸢扶摇升空的画面。
可是一通电话打破了我的期许,父亲接完电话,默然片刻,神色骤然肃穆。军人天职为先,个人温情只得退让。他迅速收拾行囊,即刻准备归队。
我静静坐在床头,紧抱着手中的风筝,默默望着他的身影。我早已习惯他随时奔赴山海的模样,心底却依旧藏着难以言说的失落。父亲走之前目光里盛满愧疚与不舍,他唇瓣微颤,对着我留下半句“等我回来”,便匆匆推门离去。后来从母亲那里得知,父亲跟随军舰跨越太平洋、印度洋,执行重大任务去了,这一去就是两个多月。
那场春日的风筝之约,就此悄然搁浅。
小学四年级,父亲调到大连,我们全家告别温润的舟山群岛,一路北迁,定居在辽阔的黄渤海岸。收拾行囊之际,诸多旧物我尽数舍弃,唯独这只未曾放飞的风筝,我执意带在身边。
初至陌生的北方,全新的校园、陌生的环境、紧凑的课业接踵而来。我全心适应新生活、追赶学业进度,日子被忙碌填满。父亲依旧日日早出晚归,这只承载着童年期盼的风筝,被安放在书房角落,静静沉寂了整整七年。
如今,我捧着这只风筝伫立窗前。渤海湾的海风穿窗而入,裹挟着与黄海别无二致的咸润气息。只是风吹千里,跨越山海,奔赴的已然是另一片辽阔沧澜。
前些日子放学后去找父亲,我远远望见了父亲的身影,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坚毅。可他的鬓角已悄然染上霜白,曾经挺拔如松的背影,也添了几分岁月的厚重与沧桑。
从舟山群岛到渤海之滨,跨越千里海疆,父亲坚守了半生蔚蓝。他将最炙热的青春、最安稳的岁月,尽数留在了海岛与军营,以一身藏蓝戎装,守护一方海晏河清、万家安宁。
海风徐徐拂过,我凝望这只沉淀十年时光的风筝,心底经年积攒的遗憾悄然消散,年少的懵懂尽数释然,余下满心澄澈与坚定。
我将风筝悬挂在书桌旁的墙面,拾眼可见,时时自省。它是一场迟到十年的温柔约定,是一种深沉无声的山海父爱,更是一份代代相传的信仰守望。年少时,我不解父亲的缺席;长大后,我终于明白,山河无恙、岁月静好,从来都是因为有人迎风而立、负重前行。
待盛夏高考落幕之日,我定要牵着父亲的手,奔赴渤海之滨。借一缕温柔海风,放飞这只迟到十年的风筝。让长风托它凌云而上,让山海见证少年初心,圆满我整场年少的期盼,致敬父辈数十年默默无悔的坚守与担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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